十四、第一次爱上一个女人

        最初她们天天见面，都是克莉丝汀发短信约婷婷。短信有时惜墨如金，比如，“下午一点。我家。”表明下午一点在公寓的享乐是毋庸置疑、不言自明、外人无法想象的。有时她发来长长的几段关于某餐馆的论述，说虽然没去过，但网评说食品地dao，氛围浪漫，服务也ti贴。网友的照片中有几样菜让人尤其眼馋，婷婷是否愿意下午一点去尝尝？可见，面对未经确证的享乐，克莉丝汀抵挡不住好奇心，冒着婷婷尝了一口皱眉、摇tou，甚至扭嘴笑的危险，为这个餐馆zuo成一份申请她赏光的文案。有时短信带着一丝遗憾。“今天按常规略感不适（克莉丝汀暗示月经来chao）我们去海湾大市场吧。”表示去海湾大市场的享乐虽然不算极致，但更有保障。这些短信都达到了目的，至少在tou十天。收到“下午一点。我家。”婷婷会立刻回想初次和克莉丝汀zuo爱那天，她luoshen坐在床上的样子。看到餐馆的描述，她会按克莉丝汀给的网址，查看网友的评论和照片，如果不是食品xi引人，至少克莉丝汀的兴趣激发了自己的好奇心。海湾大市场的字样出现在手机屏幕，货摊和人群就呈现在婷婷脑海里。她能听到市场的喧嚣，感到海风拂面，闻到海产品的腥味。不guan是哪种短信，她都欣然应允。“下午一点。我家。”总是很成功，海湾大市场也是。餐馆则良莠不齐，碰到坏的克莉丝汀会切齿：“自称美食的垃圾！网评不能信。下次你选，婷婷！”

        如果婷婷没注意，收到短信，她会心tiao加快，脸色泛红，那只能说，短信所提示的享乐，因为是当天的、chu2手可及的，她的心智花在了对这种享乐的期待中，无暇顾及收到短信本shen的兴奋。只有当她打开手机，没有发现新的短信，从那瞬间的失落，她才开始回顾和分析。她发现，收到短信的欣喜与没收到的失落，类似十几年前初恋的时候，只是更强。克莉丝汀无声的短信比十几年前初恋打电话约她的话语更让她心tou震动。克莉丝汀短信后有时附带两支玫瑰，那些玫瑰的符号比收到过的真正的玫瑰更让她两眼迷离。普鲁斯特说：也许创造的信念已经在我心里枯竭，也许真实只能存在于记忆里，今天第一次给我看的花不像真的花。普鲁斯特显然搞错了。今天克莉丝汀在手机里给婷婷看的玫瑰就比记忆里的更真实。当她穿dai整齐，出门前碰上室友，一位专注学习、不guan闲事的留学生，室友平淡一句，“婷婷姐，一大早约会吗？哪个男生这么走运。”然后恭维她衣服好看，婷婷会忍不住想：喜不喜欢女人，这是个问题；更大的问题是我在恋爱。这是我这个三十出tou的女人第一次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和克莉丝汀约会之后，婷婷再没怀疑自己喜欢女人。她有时诧异，三十出tou才确证这一点。她想跟人说说（只是喜欢女人这事，不牵涉克莉丝汀这个juti的女人）却发现世界已经变了。不知室友、网友对同xing恋怎么反应，她不好开口。至于她离婚时闹得很僵的父母，还有在中国zuo生意的哥哥，更不是咨询的对象。婷婷上网搜寻，上了一些网站、论坛。本来内向的她没有交新朋友，找到的信息也有限。她了解了同xing和双xing恋的某些自称、蔑称和隐语。比如，扶克莉丝汀回家那天，克莉丝汀曾问她，“你听红衣女孩吗？”婷婷不知所云。她也见识了陌生人的探讨（喜欢长发还是短发的，阳刚还是阴柔的）甚至读起了百合小说。看别人讨论婷婷会自问，她和克莉丝汀谁是ding，谁是底，然后想象克莉丝汀听了会如何挖苦。她对公共活动和克莉丝汀一样不感冒，碰到LGBTQ集会的信息，她会在笔记本上记一下，过后总没时间、没心情参与。她避开政治辩论，不guan是关于同xing恋的，还是女权主义的。她诧异有极端的同xing恋，认为xing取向不是私人问题，而是政治问题；跟男人zuo爱表示屈从现状。婷婷喜欢过男人，现在仍觉得某些男人有xi引力。简直担心她们不许她潜水，哪敢发言。又有男同xing恋对女同xing恋不知为什么有微词，让她联想到《在斯万那边》当发现他爱过的女人睡过女人的时候，主角斯万的奇怪反应，虽然斯万不是同xing恋。综合起来，睡男人不妥，睡女人不妥，跟谁也不睡，估计也不妥，还是不讨论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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