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静龙一直都有些怵这位将军，每次见面都错觉自己要被料理成帐篷外面风干的肉条。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桌子下面的手指揪住叔叔衣袍的一角，晃了晃。

        烤羊的香气混着新鲜血味在帐篷里漫开，铜壶嘴出的白汽模糊了众人神情，颜静龙跑进来时才发现在座的还有木犁将军和九王两位大人物，吓得没刹住脚，直接撞在了大合萨背上。

        “是吗？”九王把蜂巢拿回来，蜜块在齿间慢慢化开，杏干的酸涩和蜜糖的清甜交，是连他也能接受的甜度，于是又了一块给吕千阳，“不甜。”

        “回家取黄羊了，说是不想空着手来。”

        “来了来了！”

        她将第一碗茶捧给九王，特意用袖口遮住被火燎黑的铜壶嘴，然后被吕千阳自然地拿过，接着分发给在座的客人。

        挨个递完了茶，吕千阳坐回九王边。

        “大王子。”木犁将军对他点点，右手按住膛行礼。

        另一位则是青阳十二位“铁牙武士”之一的木犁将军。他已经不年轻了，没盔，花白的发披散在后背。他磨的牛筒铠上满是暗黑的污迹，颈上悬挂了象征地位的生铁豹牙，沉重可怕的狼锋刀放在边，刀柄上的狼首大张着嘴，着一颗铁骷髅。

        帐篷外面传来少年气吁吁的声音和杂乱的脚步。毡帘猛地被掀开，学徒抱着裹在羊里的半扇黄羊冲进来，发辫上还沾着草屑。

        “别老麻烦英氏夫人，青阳饿着未来的雄鹰了？”吕豹隐似笑非笑，这话听起来是在教训他，语气却柔和。

        “阿摩敕应该很快就来。”

        他把蜂巢放在面前的银盘上。

        “大合萨……”颜静龙自知理亏，心虚地低下，坐到吕千阳边。

        “人的喜好都是会变的。”

        他还把师兄拉过来一点儿，缩了缩子，挡住了自己。

        “太甜了。”

        一位是号称“青阳之弓”的九王，青阳战功最高的亲王，年轻人眼中最耀眼的英雄。跟随合萨学习星相之前，他也像其他贵族少年一样，梦想挥舞刀剑驰骋草原，九王就是那时候所有人的偶像。

        “尝尝这个。”九王突然往吕千阳手里了块蜂巢，蜜蜡还裹着几片野山杏干。

        颜静龙听见后面低沉的声音，打了个哆嗦，悄悄地挪到老子边上坐好，在两位将军的视线下尽力减小自己的存在感。

        “咳，我是有事与木犁将军商议。”

        “哪家庖厨比得过英氏夫人的火塘，叔叔不也来了吗？”

        英氏夫人都习惯了时不时接待这几位贵客，听见这话笑了起来，往火塘里添了块干牛粪，铜勺在茶锅里搅出漩涡：“大君赐的银茶砖经得起喝，不打紧的。”

        “杀了我吧。”

        大合萨已经拿起一条羊：“那小子太慢了，我们先吃，不等他……”

        老子被他一撞，羊面上的辣椒全糊到了鼻子上，当即咳得昏天黑地，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吕千阳贴着九王坐下了，叔叔放下酒杯，好心情地勾起嘴角，看向他：“又过来蹭吃蹭喝？”

        萎靡了一会儿，颜静龙抬眼看着吕千阳和他眼中的大人物们攀谈，游刃有余地聊着些他听不懂的话题，什么牧场啊、军队啊、粮饷啊，转过也能和大合萨说上几句古籍残卷，看起来无所不知。

他一个个地问好，然后走到了合萨和九王的中间。

        九王绕过两个人递过去一块手帕：“大合萨，吃东西急不得。”

        他从来没有送过这样的东西。

        吕豹隐不说话了，他盯着碗里的茶，浮着酥油星子的汤碗映着侄子的影。素来不爱装饰品的大王子今日居然了两枚松石耳坠，银色鲛绡在隐藏在黑发中，耳坠垂到白色的领子间，像雪原上两汪凝固的深潭。

        他之前还以为来吃饭的只有他们师徒三人，进来的时候才那么手脚，现在一回想，在幼年偶像和木犁将军面前丢了个大脸，真是想找条地钻进去。

        “咳咳——臭小子，咳、咳咳咳——你要害死我啊！”

        老子也是这里的常客，平时有事没事就喜欢带着颜静龙溜达到英氏夫人的帐篷里，喝一口酒就一口手抓肉，然后醉个昏天黑地，再由弟子把他放在背上驮回去。

        “上开饭，格瀚来得正好。”大合萨往旁边挪了挪，出铺着狼褥子的位置，“方才还提到阿摩敕那小子，他人呢？”

        “你小时候还很喜欢。”

        “是啊。”

        他低声喃喃，被边的师兄憋着笑拍了拍后背，权当安。

        英氏夫人适时端来新烤的酥饼，焦脆的饼裂开细纹，出里淌的沙棘果酱。众人默契地住嘴，开始填饱肚子。

        大王子怎么就这么从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