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时你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我不会再这么对你了，米娅。”　你对妹妹说。“我不会再这么对你了。”　你对被你骗走糖果的隔家小孩说。

        但他毕竟不是真的雕像，背叛了意志，你亲眼看见少校的耳廓一点点攀上红晕，让他几乎显得有些笨拙，不是那种莽撞的，反而有些惹人怜爱。像蹒跚学步的小孩子不慎跌倒，不会让人嘲笑，而是让人想接住他。

        这句话是主动权，由你选择还是不。你有能力决定。

        这让你觉得有些好笑。天啊，如果你一直盯着他，他会怎么办？会忽然突兀地深一口气吗？还是小口小口地尽量让自己镇定自若？想象的画面太过鲜明，回过神儿来时你注意到少校的蓝眼睛眨了眨，他看向你，出一点轻飘飘的愠怒和不满。

        “克莱尔。”　他侧过脸，轻轻抿了抿嘴，“别这样。”

        有时候他会起接个电话，讲两句话，不过最后还是会回到你们的桌子边上。你注意到他命令本应在今天下午来清洁浴室的人不要来。

        目光停留在那里，纹丝不动。你就那么相当失礼地看着他。从金发、微微颤动的睫到他高的鼻梁和下方微抿着的嘴，然后是紧绷的下颌线和脖颈。你在用目光冒犯他，而年轻的军官脊背僵住，一动不动，简直像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有一段时间你几乎觉得他连呼都已经暂停，静默如雕像。

        不拒绝就是默许，不呵斥就是肯定。

        你不知，但那种颜色让你心怀愉悦。

记了你是否有事基本上取决于他这一点。但这无伤大雅，你答应下来，没有提醒他这多半违反规定。这真是个足够让人难以想象的场景，你和德莱恩坐在桌子边，只隔一米左右，各看各的书。你们互不干扰，但少校用钢笔批注时会发出一种稳定和谐的沙沙声，他放下墨水瓶时玻璃瓶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些动静不大，但让人真切地感到边有另一个人在。

        不知为什么，这个联想让你抬起看了一眼少校。德莱恩的金发在夕阳下依旧熠熠生辉，翘起的那些发丝几乎显得透明。他显然察觉到了你的注视，因为他不自在地偏了偏。你已经好准备收回目光，但是他没有动。

        他起出去了一段时间，回来时手里抱着那把吉他，另一手拎着他的小提琴。

        波兰初夏午后逐渐偏西的日光落在德莱恩上，他的白衬衫开始泛起一种温的金黄色，像是秋天的稻草……或者枫叶。

        而在和少校在一起时你说得自然而然，没人觉得不对劲，没人提出不同意见。你没觉得别扭，他没表示反对。

        “好吧。”　你说，带着还没来得及消失的笑，“我不会再这么对你了，文森特。”

        灵光一现。

        你这才意识到你在不知不觉间笑出了声。

        许久你才将目光从他上移开。随后你听到德莱恩吐出一口气，像是如释重负。他在你边一米远，轻微的气声像是潜泳之人浮出海面。

        你从他手中接过小提琴，它工相当良，漆面木纹明显，大概是纯手工制作。你对弦类乐不算了解，但能看出这把琴多半是名家之作。德莱恩出贵族，从他姓氏中那个标志的“冯”就能看出来。他的父亲和祖父都从军，声名显赫。不过你知他父亲

        “这两个我差不多喜欢。”　他说，然后将目光落在小提琴上，“……好吧，也许现在我更喜欢小提琴了。如果我爸有机会知的话，没准会觉得很高兴。就像那种，看，最后还不是听我的，。”

        “抱歉，文森特……是书里的内容。”　你没那么严肃地解释，没指望他能真的相信。

        实际上你们互不干扰，甚至整整一下午你们之间没说过超过五句话。但是，就是莫名其妙的，你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氛围充满着房间。不是暧昧、警惕或者别的什么，你只是感到久违的平静，像是小时候你和妹妹坐在秋天的花园中，你伸手抚摸她柔的发。阳光照在那个茸茸的脑袋上，把她的黑发染成一种透亮的金棕色。

        总之事情就变成了那样。以那个下午为起点，之后在少校闲暇下来时你们经常呆在一起。有一回你问起那把木吉他，德莱恩笑了起来，“那个，”少校说，“是我爸送我的――十五岁的时候。但其实他讨厌我玩那个，有些不像个真正的绅士。没办法，谁让他提前说过我要什么他都答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