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打他的主意。可能是联姻，可能是拉拢，可能是往他边人。而他不想接。于是她这个现成的、刚好出现在他府上的女人，被他顺手拿来用了。

        他倚着窗台，半边脸隐在暮色暗影里，另外半边被窗外的最后一抹天光勾出朗的轮廓线。雪茄夹在他指间，烟明明灭灭地亮着。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像一蛰伏在暗的狼带着一种更令人背脊发凉的、冷静的审视，像在估量一件他还没决定要不要买下的货物。

        他听见她进门的声音，知她已经站定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再问你一次——”

        他顿了一下。

        陆正衡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女人果然都一样虚伪。”

        书房比她想象中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匝匝地排满了各种书册卷宗，有些书脊已经被翻旧了。书案上摊着几份摊开的公文，笔架上的狼毫还没来得及清洗。空气中浮着一纸张、墨迹和烟草混合的气息。她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了窗前那个背对着门口的影上。

        他微微俯下，将那张朗的脸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轻蔑的、几乎是故意要让她难堪的意味：“我的姨太太——”他停了一下，让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空气中，然后才把后半句说完，“——你也愿意吗？”

        第八天傍晚，张诚来敲她的门，用一种比平时稍微正式一些的语气对她说：“宋姑娘，督军请你到书房去一趟。”

        宋怀瑾站在书房中央，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是。”

        脑海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清晰——如果她对他有用，他就不会赶她走。有用的人，才能留下来。她安静地坐着，将这条信息妥帖地收好。

        陆正衡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他只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出一截结实的小臂。那小臂上的肤是均匀的蜜色，在暮色中泛着一层温的光泽，前臂内侧有一浅浅的旧疤，大约两寸长，已经不显眼了，但在光线偏斜的时候，那疤痕还是会投下一极淡的阴影。他的手腕有一圈被袖口晒出的分界线——小臂下方被遮住的肤颜色略浅一些——衬得那截在外面的小臂愈发显出常年日晒的颜色。暮色从窗外透进来，将他宽阔的肩背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色轮廓。他嘴里叼着一雪茄，青灰色的烟雾在他缓缓盘旋，又从半开的窗间被晚风卷走。

        他在她面前停住了，低看着她。这个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上的气息——烟草、皂角、还有暮色中属于他的温热温混合在一起的气息。她能看见他下颌上新生的胡茬在暮色中投下的淡淡阴影，能看见他领口那片被太阳浸透的肤在昏暗中依旧泛着一层温热的光泽。他的呼带着雪茄的余味，落在她的额发上，让她的微微发麻。

        “‘什么都愿意’？”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嘲讽，把那四个字一个一个地嚼了一遍，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确定？”

        陆正衡依然背对着她，慢慢地了一口烟，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烟雾散尽后，他转过来。

        陆正衡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窗台上的铜缸边沿磕了磕烟灰，然后他动了。他朝她走过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他的量本就高大，暮色在他后拉出一长长的阴影，随着他一步步近，那阴影像一面墙一样朝她压过来，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但那丝犹豫已经足够明显了。即使只是一闪而过，即使她立刻恢复了镇定，他的目光已经捕捉到了那一瞬。

        “——你真的要报仇吗？”

        宋怀瑾站在他面前，像一只被盯住的雀鸟。他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心里掠过了一丝极快的犹豫，她在努力辨认他这句话后面藏的到底是什么。

        这句话不重，但像一细针，准地扎进了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位置。她微微收紧了垂在侧的手指，嘴抿了一下，她花了一息的时间将那点被刺到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抬起眼，平静地望向他：“你想要我什么？”

        宋怀瑾跟着张诚穿过长廊，来到书房门前。张诚替她推开门，便退到了一旁，她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宋怀瑾站在那片由他投下的阴影里，仰着脸看着他。那一瞬间，她的心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不知哪棵树上有一只鸟叫了几声，又被远街巷传来的晚市叫卖声盖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