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秦绶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从深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

        有人冲了进来，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力气很大，把那个女人从他上拉了起来。

        她一边打一边骂，骂的内容秦绶已经记不太清了，或者是不愿意记清。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秦绶脸上的伤，眉皱了一下，但那皱不是心疼，是一个生意人在计算损失时的本能反应。

        消毒水碰到破的伤口时火辣辣地疼，他没有出声，只是把嘴咬得更紧了一些，牙齿陷进那个新裂开的口子里，又渗出了一点新鲜的血。

        然后他走了。

        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他在家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渗出了血珠。

        它只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出汗，就像脸红，就像他在被人碰时口泛起的那层粉色的红晕――控制不了，也没有意义。

        第二下是拳，砸在他的肩膀上，骨被重击的感觉像是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整个肩膀到手臂都麻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哭，而是因为他发现，哭了也没有人来。

        她的指甲很长，修剪成尖尖的形状，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十片小小的刀片。

        他只是觉得冷，从骨里往外冒的冷，像有人在他的骨髓里灌了一大桶冰水，冷得他浑发抖。

        周哥点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秦绶，说了一句：“这几天先别接客了，养好了再说。”

        周哥来了。

        秦绶的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耳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放了一颗鞭炮，耳鸣声尖锐地穿透了整个脑袋，太阳突突地。

        他突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脸，左边颧骨下方那四抓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像四条小小的蜈蚣趴在他脸上。

        他的左脸了，嘴裂了一个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衬衫的领口上，洇开一小朵一小朵暗红色的花。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哭，眼眶甚至都没有红。

        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的那层薄薄的灰尘都能被他的视线捕捉到。

        他想了很久，想从自己的情绪里找到一点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但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

        办公室里只剩下秦绶一个人。

        这是他在母亲那里学会的――不反抗，不还手，不嘴，把缩到最小，等待风暴过去。

        他被搀着站起来，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直，整个人靠在那个人的上。

        秦绶没有还手。

        不是因为他大度，也不是因为他善良，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好像有一个专门用来装恨

        她说他脏，说他贱，说他活该，说他不活着，说这个世界上少他一个会更好。

        他哭着跑去找母亲，母亲正在看手机，都没抬，说了一句他记了很久的话：“哭什么哭，你一个男的，点血怎么了？”

        这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甚至很不正常，但秦绶确实没有恨她。

        她抓向他的脸，在他的颧骨下方留下了四平行的血痕，肤被划开的感觉是火辣辣的、灼烧般的痛。

        那些词句像碎玻璃一样从他的意识里划过，有些留下了划痕，有些直接嵌进了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撞开了。

        他的本能地出了防御的动作，蜷缩起来，用手臂护住和脸，把最脆弱的位藏起来。

        后来他就不怎么哭了。

是耳光，右手，用尽了全力。

        他得很熟练。

        她挣扎着，尖叫着，在空中乱踢，鞋子飞了出去，嘴上还在骂，还在骂，那些恶毒的词句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黑色飞鸟，扑棱棱地四散而去。

        他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那几抓痕，疼，但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痛。

        他没有恨那个女人。

        秦绶躺在地上，蜷缩着，没有动。

        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宣的、释放的、近乎快感的力，好像她打在他上的每一拳，都能把她内那个折磨她的东西打出来一点。

        然后是指甲。

        肩膀上被拳打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紫色，按下去的，像是里面淤了一团死血。

        他被带到了一间办公室里，有人拿来碘伏和棉签帮他理伤口。

        有人过来扶他，他不记得是谁了。

        眼泪是一种没有用的东西，它既不能改变任何事情，也不能让任何人对他好一点。

        嘴里有一铁锈味弥漫开来，尖抵到上颚的时候尝到了血的腥甜，是口腔内被牙齿磕破了。

        他问了那个女人的情况，安保说已经控制住了，等会儿就送走。

        他站起来，把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纸杯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坐在那把的折叠椅上，面前是一次纸杯里倒的白开水，已经凉了，水面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