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来烧去，不过是一锅自己都未必吃得下的粥。

        住进这小院后，在井台边搓洗衣裳的间隙，她也会偶尔停下来，将漉漉的手指在井台边缘蘸些清水，在光的青石板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有编的《文选》，有古乐府诗集，有几本边角被虫蛀得斑斑驳驳的唐诗选集……

        林清韵走到门前，停下脚步。她抬起手，手指微曲，正要叩响门扉。

        书房的门，虚掩着。

        洗来洗去，不过是自己的三两件旧衣。

        换上那件虽然洗得发白、但被她熨得最为平整的月白褙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去前院，主动去找苏瑾。

        可是，这些算什么呢？

        她走到铜镜前，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将白日有些松散的发髻，重新绾了一遍，用那唯一的素银簪子固定好。

        绣鞋踩在冰凉干净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泠、孤单的细微声响。

        她练簪花小楷，练了十多年。

        可她需要知，自己留在这里，除了作为一个“被收”、“被看守”的符号之外，还能什么？

        从前是照着价值不菲的名家字帖，在最好的宣纸上，用最细腻的墨，心无旁骛地描摹。

        她要去书房，亲自找苏瑾。

        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她曾被剥夺了一切，份、家产、尊严、自由……唯有那些自幼深植于骨髓的、关于笔墨文字的记忆，无法被剥夺。

        狱中无纸无笔，她曾蹲在阴冷的墙角，捡拾碎裂的瓦片，在腻的青砖地面上，一笔一划，将童年时先生强迫背诵、那时只觉得枯燥的《诗经》、《楚辞》，从到尾，重新默写了一遍。

        动作却倏然顿在了半空。

        这座安静的小院，仿佛是她风雨飘摇中一暂时的避风港。

        难就这样，日复一日，握着那点微薄的、象征的月银，在无所事事中，看着窗外槐树叶子绿了又黄，等待命运下一次未知的拨弄？

        然后，她提起事留给她的、那盏光线微弱的小小羊灯笼，深一口气，推开院门，踏入了回廊沉沉的夜色之中。

        指尖被碎瓦磨破，鲜血混着污垢，字迹歪斜扭曲，却支撑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绝望的长夜。

        是不敢，也是不知，自己该以何种份，走向苏瑾所在的那个、代表着权力、自由与“主人”的世界。

        她的双手，她的时日，她的存在，价值究竟何在？

        写的有时是残句，有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记忆如沙，无论她怎么努力，也凑不齐那一夜完整的璀璨灯火与悸动心。

        今夜，她攥紧了灯笼细细的竹制提杆。

        自入苏府以来，总是苏瑾偶尔过来，隔着门槛，问几句不痛不的“冷热”，便转离去。

        当夜，林清韵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她一本一本地读，读完就抄，抄完又读。

        不是等待，不是被动接受安排。

        林清韵从不曾主动踏出这方小院，踏过那月亮门。

        乍还寒的晚风，带着残冬的余威，拂过她温热的脸颊，带来丝丝沁入骨髓的冷意。

        她的目光，透过那狭窄的门，看见了屋内的景象。

        或是让事传话，带来一两本书，一碟点心。

        林清韵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或许只剩下字了。

        又用手指蘸了少许清水，仔细地将袖口那顽固的边，一遍遍按压、抚平。

        分拣、择菜……这些零碎活计，苏府不缺一个洗衣烧火的杂役，更不缺一个连账册科目都未必认得全的“帮手”。

        苏瑾没有赶她走的意思。

        苏瑾把她从牢里接出来后，的第一件事，是让人送来干净衣裳。

        一黄、稳定的烛光，从门扉的隙里淌出来，在廊下青石地上，投下一斜长的、温的光带。

        苏瑾伏

        那摞书，如今整整齐齐地摞在床。

下忙碌的婆子择过几把青菜……

        提杆被她手心的薄汗浸得有些腻。

        窄小的书案上，渐渐积起一叠她用工整小楷抄录的诗文。

        第二件事，便是让事隔三差五，送些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