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又往祖母怀里拱了拱，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什么东西，到祖母手心里：“给祖母的，我自己绣的荷包，您可要收好了。您知我最不耐烦针线了，手都扎了好几回呢。”

        她这样捧着茶，神思却似乎飘到了别，那双杏眼半阖着，睫低垂。

        “安。”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像一杯凉透了的茶，“进来坐吧。”

        沈意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淡淡的，像看两棵树两竹子，又或者说，像看两件摆在那里理所当然应该存在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银光纱窗纸透进来，细尘在光束中缓缓浮动。

        沈意没有留他们。

        沈意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低看那澄绿的茶汤。

        他悄悄走近，透过雕花木窗的隙往里看，看见祖母坐在罗汉榻上，长姐半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双手搂着祖母的腰，脸埋在祖母膝上，拿脸颊轻轻蹭着祖母的手背，像一只撒的小猫。

        他的长姐，他的阿姊。

        这是规矩。无论嫡庶长幼，家礼不可废。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怀瑾忍不住又回看了一眼。

        他其实见过她撒的样子。

        他骑着往前走了一段，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过了半晌，他又忍不住想，她是听见了他说的话才笑，还是看见了路边什么东西，又或者，她压不是笑给他看的？

        沈怀瑾忙：“不是找父亲，就是……就是来给长姐请个安。”

        沈怀瑾也跟着站起来，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长姐那张淡得不带丝毫情绪的脸，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闷闷地行了个礼。

，又恢复了那副严严实实的样子。

        “就要撒，”姐姐的声音闷闷的，的，带着几分懒洋洋的鼻音，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祖母，我还小呢。”

        “还有别的事？”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跟了进去。

        那语气又又，带着微微的鼻音，像春天

        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只是坐在那里。

        她今日穿了一月白的薄衫，外面罩着一件青灰色的纱褙子，阳光透过纱料，隐隐绰绰地勾勒出她纤细单薄的轮廓。一乌发只用一素银簪子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颈子修长白皙。

        屋里窗明几净，靠窗的案几上搁着一只青瓷笔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一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海棠花，已经蔫了，边缘微微卷起。

        “阿意啊，都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撒。”祖母笑着摸她的。

        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慢悠悠地打开。

        沈怀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长姐的手上。那双手正捧着茶盏，手指纤长白皙，骨节分明却又不过分突出，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没有涂蔻丹，泛着自然的淡粉色光泽。阳光照在她手背上，肤薄得几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

        沈意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廊下。

        沈意自己在榻上坐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到了京城的新宅，安顿下来的第二天，兄弟二人便来给长姐请安。

        半盏茶的工夫，沈意仿佛忽然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人，抬起眼来看了他们一眼。

        这么一想，刚才那欢喜劲儿便散了，心里又空落落的。

        沈怀瑾的咙动了动，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不明的酸涩。

        两人依言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沈怀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碧，香气幽微。

        祖母笑得更慈爱了，那声“阿意”叫得又柔又亲。

        沈怀瑜愣了一愣，随即站起：“没有了。打扰长姐了。”

        量还是那样小，脸也还是那样小。十六岁了，站在他们兄弟面前，矮了一个还多。他记得清清楚楚，七年前她递给他那把伞的时候，他就是仰着看她的。如今他长高了，比她高出许多了，看她的视角变成了俯视，可那种仰看她够不着她的感觉，却比小时候更甚。

        “长姐安好。”兄弟二人齐声行礼。

        两年前的深秋，他在书院告了假回苏州探望祖母，到府的时候天色已晚，他去正院给祖母请安，绕过回廊时，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笑声。

        “父亲今日不在府中，”沈意开口了，“若是有事找他，明日一早去前院等着便是。”

        长姐已经重新低下了，捧着她的茶盏，望着水面那片蔫了的海棠花出神。日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的金光里，纱衣、青丝、素簪、瓷盏，都像是泛着一层柔光。

        她转走进屋里，纱衣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

        沈怀瑜让丫鬟通传了一声，便和弟弟一同站在院中等着。四月的阳光从老槐树的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洒了一地碎金。